
转自:廉政瞭望
文/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李浩瑄
6月初,帕查有格又爬了一趟悬崖村(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县古里镇阿土列尔村)的钢梯,慢慢走、细细看产业进度,足足花了两个半小时。在过去最急的时候,他爬完钢梯只需一个小时。
“早年驻村没戴护膝,经常就是上山办事、下山接待、再折返上山,一天跑一个半来回是常态。现在走路久了膝盖就会刺痛,只能戴着护膝慢慢走。”帕查有格告诉廉政瞭望记者。
在这之前几天,中共中央组织部发布关于全国“两优一先”拟表彰对象的公示,在“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”拟表彰对象名单中,帕查有格赫然在列。
钢梯还是那个钢梯,2556级台阶,数千根钢管,六千多个扣件,在阳光下明晃晃地攀在峭壁上。但心境不一样了,十年前一心只想着脱贫攻坚,帕查有格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山路难走。如今作为古里镇党委书记,他要考虑的不仅是悬崖村,还有怎么能让全镇群众增收、搞好乡镇建设。偶尔上山查看产业,帕查有格也会感慨,当年是怎么日复一日坚持下来的?
山是绕不开的
2015年12月,帕查有格被选派到阿土列尔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的时候,家里人反对得厉害。妈妈反复问他可不可以不去。但他觉得,能被选中是组织对自己的信任,这种信任内化成了他的动力。

2016年,悬崖村还没有钢梯,帕查有格只能爬藤梯上山。
第一次爬藤梯是2016年的第4天。他人生第一次体会到“四肢并用”的艰难。峭壁上面是横过去的一段梯子,再往前看就根本不知道路往哪走了。有的地方没有路也没有梯,只有固定在崖壁上的钢绳,人要拉着钢绳沿着坡面往上走。风化侵蚀,崖壁上常有些松动的小石头,走在前面的人可能踢下来,后面的人得防备碎石的袭击。有的岩壁下脚的地方极其狭窄,只踩得下半个脚掌,必须同时用手抠住崖壁,像攀岩一样贴附着才能往上。
帕查有格整整爬了三个小时才登顶,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在这个地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很难,因为没有路。
比如吃水、比如上学……每年三月,蓄水池没水,村民要凌晨四五点起床去很远的地方打水,天没亮就出门,还可能打不到水。悬崖村的孩子普遍入学年龄大,年纪太小的或是女孩子,家长都不放心让他们去学校。去山上的学校要走两天,天一亮就出发,年纪大的走得快,年纪小的被落在后面,吓得哭,有的哭着哭着就跑回了家。
帕查有格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村民攀亲戚,先把关系、称谓理清楚,晚上就围坐在火塘边聊天。村民拉博说,帕查有格来了五六次之后,跟所有人好得像从小一起长大一样。初驻村的两年,帕查有格日复一日往返藤梯入户走访,村里大半农户家中他都借宿过,家家户户的微信、联系方式他全部留存,群众半夜有急事,随时能找到他。
莫色作格是悬崖村老村民,搬迁多年依旧把帕查有格当成自家晚辈。“他到镇上工作越来越忙,可我们悬崖村所有人都记着他,早就把他当亲人。”每次帕查有格到沐恩邸安置社区走访,老人总会拉着他坐在火塘边,用彝语细数当年的日子。村里孩童更是亲切喊帕查有格“舅舅”,十二岁的某色伍勒看见他上门,总会第一时间跑过来打招呼。
帕查有格想,要把第一书记当好,除了和村民们搞好关系,还要为悬崖村创造商机,让老百姓挣到钱。
于是,他引入核桃、青花椒,在山脚下种脐橙。为了那些脐橙,他跑了十多趟,买树苗,请专家,建水利设施搞灌溉。有户人家种了两亩脐橙,卖给来悬崖村的游客,一年收入两万多元。他还引导村民种中药材,引入油橄榄公司租用农民土地,让村民入职做些除草、灌溉的活,油橄榄产品卖出去了,村民还能分红。
当时悬崖村获得了一个扶贫项目的基金支持,帕查有格明白,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如何做好“渔”这篇文章?他与当地干部经过考察,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,决定办养羊合作社。
“钱直接打到了农民卡上,可能很多人羊都没买,钱就花掉了。”帕查有格要把钱从农户卡里“拿”出来。规章制度能写清楚,但村民理解起来特别困难。他叫上村里的干部、族人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和能干的年轻人,先跟他们聊明白,再让他们去不同的农户家里走访。
村民大会那天,村主任想了个主意,每个人捡一块小石头扔到纸箱子里数人头。帕查有格灵机一动,让拉博从家里背一筐土豆。村里很多人不识字,他拿了一个盆写上“同意”,又拿了个纸箱写上“不同意”,告诉村民两个字的是同意,三个字的是不同意。同意就往盆里扔土豆,不同意就往纸箱子里扔。最终结果是97∶3,合作社的方案通过了。
在悬崖上“拼”出一条路
所有人都知道,修路才是发展的首要任务。在村里,每个人跟帕查有格聊天,第一句话总是,“如果路修好了……”
其实早在2007年,昭觉县政府就试图修一条路到悬崖村,但施工难度太大,这里是喀斯特地貌,山系复杂,地质脆弱,再加上资金问题,修路计划被搁置。2016年5月,悬崖村因多方报道被广为人知,凉山州和昭觉县各出50万元,决定在这里修一条钢梯。
钱有了,找不到人来修。帕查有格陪重庆一家建筑公司探路,对方报价几千万元。继续询价,最低的也要好几百万元。100万元,没人愿意来。最后,他和其他驻村干部讨论出一个折中方案:从云南请来技术工人指导打孔、焊接、建梯,其他劳动由村民来做,给工钱,但低于市场价。1.5米的钢管背上山每根10元,6米的每根60元。
在悬崖峭壁上修钢梯注定不会轻松。扛着6米长的钢管,长且重,人很难保持平衡。低着头往前走,一下子顶到前面的崖壁,后面也不能转弯,往后挪可能又顶到崖壁。背钢管的村民只能互相帮忙,把自己的钢管小心放下来,帮前面的人一起过了弯,再一起过下一根。
为了保证安全施工,帕查有格和村两委实行轮班制,每天必须有人守在悬崖上。他和村书记某色吉日经常晚上睡不着觉,总害怕背钢管的时候不小心抵到人。为此,在开工前,他还给村民都买了保险。
每一天都有新的问题。遇到太陡峭的崖壁,钢梯就得绕圈。帕查有格和某色吉日天天讨论如何设计路线,不仅要安全,还要能最大程度展示峡谷的风景。
毕竟第一次修,经验不够,村民意见经常不一致。有一次,帕查有格和乡长同时接到告状电话。村书记给帕查有格打,工人给乡长打,都说是对方有错。工人觉得梯子应该直接修上去,某色吉日觉得太陡了应该拐过去,两个人吵了一架,谁也不服谁,都说不干了。帕查有格劝某色吉日,直接修上去看着险,抓着是安全的,钢管也会节约几根。两边和好了,梯子又能修下去。
2017年,2556级钢梯全线完工。村里八旬老阿妈没事就往返梯段散步,一位老人拉住帕查有格,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大白话:这道钢梯,就是我们悬崖村的“高速公路”。
“钢梯打通了出行壁垒,外界资源、游客、产业技术才能走进大山,悬崖村才算真正走出封闭。”帕查有格说。路通了,人心的难关却要慢慢啃。世代靠山自给自足的村民,对易地搬迁充满抵触,故土难离、担忧进城无收入,是最普遍的顾虑。
他坐在村民土屋火塘边,一遍遍地算账:“山上种地往返攀爬成本太高,土地闲置没有收益;县城安置房通水电气,孩子就近上学,家门口就能务工增收。一遍不通就两遍,白天入户走访,夜里微信线上沟通,逐户化解心结。”
2020年5月,悬崖村的村民们开始搬家。400多个村民被分流到4个安置点,都在昭觉县城。那些天,村里人都在打包行李,太阳升起,钢梯上就挤满了要下山的人。

2020年5月,悬崖村的村民们开始搬家,400多个村民被分流到4个昭觉县城的安置点。
比山路更远的事
村民下山后搬到县城并不只有好处。“刚搬下来的时候,很多老人连马桶都不会用,在家如厕听见水声就害羞。”帕查有格无奈道,“我们只能逐户上门手把手教学,同步推进移风易俗宣讲。更大的难题是稳就业,只有群众有稳定收入,才能真正搬得出、稳得住。”
依托凉山本地帮扶政策,帕查有格和镇党委干部们给村民就近对接了县城餐饮、校园安保、建筑零工等工作,还组织群众统一前往发达地区劳务输出。当地技能培训实行两个“上不封顶”——培训时长不封顶、经费投入不封顶,会根据群众需求定制家政、建筑、种植课程。
同时,山上闲置土地统一流转至村集体,发展规模化特色产业。当年帕查有格亲手引进的脐橙,因乡村旅游规划调整,山脚大片园地征用修建民宿、游客中心,仅剩四十亩由村集体联合文旅集团运营;千亩连片苦荞、油橄榄、黑花生落地高山,土地流转租金成为搬迁群众稳定保底收入。
2024年,帕查有格担任古里镇党委书记。古里镇户籍人口一万五千多人,下辖13个村,是典型的高山乡镇。悬崖村村民户籍还在古里镇,人却住在县城安置社区,他要两头兼顾。服务范围更是从小部分群众拓展到全镇更多群众,无论是站位、还是工作模式、管理思路都要同步调整。
前段时间,他主动对接了一件事:通过支部共建联系上天津一家医院的书记。之前,他摸排到村里有四户家庭,夫妻多年未能生育,有做试管婴儿的需求,但全套治疗费用太高。和医院沟通后,对方同意全程免费为这四对夫妻提供诊疗。
产业发展也在推进。山上各村的牧草地、农田整合起来,今年连片种植了一千多亩苦荞。以前村民零散小块种植,收益有限。搬迁后往返山上种地成本太高,土地统一流转到村集体,一部分流转给油橄榄企业,村民每年能拿到稳定的土地流转租金。
6月底,帕查有格第一次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,参加“优秀党务工作者”表彰仪式前的音乐会。“小时候在课本里见过人民大会堂,作为一名基层党员,能走进这里,发自内心感到光荣、骄傲。”帕查有格说。
初中一年级时,帕查有格翻杂物时看见了父亲的入党申请书,纸上“为人民、为党的事业奋斗终身”的理想信念深深打动了他。“具体段落记不清了,但那时候我的心里就埋下了追随党组织、回乡建设家乡的一颗种子吧。”
上个月去爬山那天,帕查有格站在悬崖村的钢梯上,看着脚下和身后峡谷里一座山叠着一座山,往无穷远处排开,钢梯在阳光下已经发烫。
作为土生土长的昭觉人,帕查有格亲眼见证了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,却也清楚横向对比发达地区仍存在差距。但他知道,只要一步步走,终将走到山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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